作者:余少镭 转载自:后代聊斋
还得从一个发生在七月半的老故事讲起。
乾隆年间,北京城有一户以种花卖花为业的人家,姓谭。某日,谭家的年轻人谭九,奉父母之命到燕郊走亲戚。
从城里骑驴到燕郊,足足得走一天。那天谭九出门晚了些,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,城里城外静悄悄,他还没走到燕郊。周围荒无人烟,正发愁,便看到一位老妇人,衣衫破烂,却骑着一匹雕鞍华美的马。老妇人看到谭九,勒住缰绳问,小兄弟这是要上哪儿去。谭九实话实说。老妇人说,到燕郊还有几十里地,路崎岖泥泞,天黑了更不好走,四野无人,万一遇到贼人就麻烦了,咱家就在前面不远,不如跟我去对付一宿,明儿一早再从容上路。
谭九谢过,跟在她后面走。不到二里,便见前面树林中有灯光漏出,老妇用鞭一指说,到了。走到有灯光处,但见矮房两间,围墙还没有人高。老妇下了马,开了门,请谭九进去,只见室内四壁萧然,墙上挂着一灯,炕上一少妇侧卧着,在给婴儿喂奶。
老妇对少妇说,咱家有客人来了,赶紧起来。少妇缓缓起身,婴儿便哭了,老妇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烧饼,塞给那婴儿,哭声立刻停止。那少妇看起来二十岁左右,脸上满是愁容,隐约还有泪痕。老妇又对少妇说,你起来烧水泡茶,我把马送还给人家就回来。
少妇下床煮水。谭九见她身上旗装破旧,手肘、腿肚子、俩脚后跟都露在外面,脚上穿的绣花鞋也是破的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样子,也不便开口询问。
没多久老妇回来,对谭九说抱歉,因为还马,让您孤坐良久,马主人听说我家来客人了,非要请您过去好好招待,我说太晚了,他让我代问个好。谭九再次道谢,心想这家人虽穷,礼节倒是颇为周到。正想着,老妇又说,小兄弟奔波一天,肯定饿了,我让儿媳妇准备点饭菜,我帮您喂驴去。谭九有点不好意思,说多有叨扰,我和驴的餐费,您给个总数就行。老妇手一挥,啥钱不钱的,见外。
老妇喂完驴,少妇也把酒菜做好了。餐具粗陋,筷子用麦秸代替,酒壶是一个瓦盆,菜倒是挺硬,大鱼大肉,只是吃起来都是凉的。谭九不喝酒,只吃饭,饭也是冷的,勉强吃了一碗。
吃完饭,少妇收洗碗筷,老妇就着灯火给那婴儿捉虱子。谭九忍不住问,听老人家说话,不像北京人,娘子又是旗装,敢问是哪一旗的?
老妇叹了口气说,老身本是安徽凤阳人,娘家姓侯,因为饥荒,一路乞讨来到北京,给大户人家缝缝补补混口饭吃,后来二婚嫁给本地村民郝四,一起生活了三十年,生了一儿一女,女儿早已出嫁,儿子在城里当泥瓦匠。我老伴年老体衰,在前面不远的客店里搞清洁工作。我这儿媳妇姓余,原来就是我服侍的巴参领(参领是八旗中层军官)家的丫环,巴参领早已解甲归田,他儿子顶他的位,我骑的马就是跟他们家借的。
谭九说,我看您家也挺不容易的,如此盛情款待我,太破费了。老妇苦笑说,仓促之间哪能整这么一桌,这不刚好碰上七月半,主子分了些祭品给咱,请您将就吃这些,多有不敬。
聊着聊着,夜深了,谭九有点困,又不便立即睡觉,就取出随身带的烟具,就着灯火叭几口。少妇看到烟,眼睛一下就亮了,视线一直紧盯着。老妇一拍掌说,嗐,我儿媳妇烟瘾犯了,小兄弟能赏几口吗?谭九赶紧把烟袋递给她。老妇眼睛一红,说最近日子不好过,咱家半年不闻烟味了,也没有烟具。谭九又把烟具也给了她。少妇接过烟枪,猛啜几口,眉舒眼开,愁容一扫而光。
老妇摇头叹气,唉,我活了六十几,不知道烟是啥滋味,实在不理解烟瘾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谭九说我曾经也不理解,这玩意儿不会还好,一学会就上瘾了,想戒都难,娘子喜欢,我过几天送点烟和烟具来,略表寸心。老妇说那敢情好,先谢过小兄弟了。
又聊了会儿,谭九出去小便,看银河西斜,月下林梢,差不多四更了。老妇在室内大声说,小兄弟打了几个呵欠,早点歇息。谭九说没事,还可再聊一会儿。老妇说,小兄弟不用勉强,明天还得上路,我还有事麻烦你呢。谭九问啥事,老妇说,你明天经过集子上,会遇到一老翁,脑后长着一大瘤,那就是我老伴,看到时麻烦你跟他说一声,赶紧送点钱来,不然我们都吃不上饭了。谭九说老人家放心,我一定不负所托。老妇又说,真不好意思,我们家太穷了,连被褥都没有,今夜只能委屈你了。谭九又作揖,日暮途穷,能有个地方安睡一宿,已感激不尽。
于是各自安寝。
睡了没多久,谭九被冻醒,但听得秋虫鸣叫,萤火飞舞,打了个激灵,起来一看,原来就睡在松林里,寒露侵衣,冰凉入骨,毛驴系在树桩上,正在吃草——哪有什么茅屋,只见荒草荆棘之间,有一座半塌旧坟。当时毛骨悚然,解了绳子,跨上毛驴,夺命狂奔。
赶了三四里地,天已渐亮,才稍为心安。
到了燕郊,探完亲戚,又骑上毛驴往回走。走着走着,便见一小亭子,有一老汉在刷洗夜壶,脑后正长着一大瘤。谭九上前打听,果然是郝四,便将昨晚的奇遇告诉他。郝四当场就哭了:“小兄弟,那确是我婆娘跟我儿媳、我孙子啊,我婆娘死了两年了,儿媳去年难产,一尸两命,没想到一家子在地下还能团聚。”
谭九又问巴参领是什么人,郝四说,就是我婆娘的东家,也死了十多年了,正北方向那排乔木,就是他的墓道,我儿媳原是他家的丫环,我跟我婆娘本是他的守墓人,几年前下大雨,房子都塌了,他儿子也没钱为我们修,我没地方住,就来这里打零工。前天七月半,参领的儿子祭祀父亲,确实烧了些船啊马啊,只是不明白我婆娘借马去干嘛。
谭九唏嘘不已,掏出身上五百钱给他,说买些东西、化些纸钱给他们吧,别让他们再挨饿了。郝四接过钱,流泪道谢。
谭九回到家,花钱让纸匠扎了两套烟具,又买了一大包烟,再次出城,沿着原路找到那座坟,把烟具和烟在坟前烧了。
故事来自清代和邦额的志怪集《夜谭随录》。
中国女性抽烟,从明朝开始有记载,清代更是成为时尚。“东北三大怪”中有一怪就是“大姑娘叼着大烟袋”。当时在茶米油盐之外,烟也是生活必需品。
但故事的重点并不在烟或烟瘾。作者最后点评道:
一饭之恩,感而必报,谭诚义矣。独是夜台魂馁,泉下神悲,倍可伤矣。以郝之老迈,贫无容身之地,佣工野肆中,暂谋糊口,斯亦自顾不暇,岂知妻子嗷嗷,犹待哺于地下哉!嗟乎,鬼而贫也,尚有阳世以为不时之需,人而贫也,其将告助于谁氏耶?
说谭九有恩必报,真仗义。只是阴间饿鬼的日子这么难过,实在让人难过。郝四那么老了,上无片瓦遮身,下无立锥之地,靠打零工勉强糊口,自顾不暇,怎么知道妻儿老小还在地下嗷嗷待哺,太惨了。唉,鬼再穷,还能指望阳世亲人,人穷了,又能指望谁呢?
要知道,故事背景正是所谓“康乾盛世”,作者竟然说大清的穷人还不如穷鬼,这不啪啪打康乾的脸吗?查一下,是不是拿了美元来故意抹黑大清的。
不查不知道,一查真奇妙,《夜谭随录》作者和邦额,正牌八旗子弟(镶黄旗),祖父当过大清总兵,他自己中举后也当过县令、副都统,妥妥的满清自己人。没有任何证据表明,他有跟美国人接触过,再说,《夜谭随录》成书时,美国才开始打独立战争,应该也没空腾出手来收买一个满清旗人。
以上这段,纯属胡搅蛮缠,真实情况是,乾隆朝文祸虽烈,却从没听说哪个文人因为写鬼故事涉嫌辱清而被收拾,纪晓岚、袁枚,以及和邦额这些当过满清官员的,大写特写鬼故事,火力全开,各种含射,通行无阻。虽然纪晓岚也疑似美化过鬼日子,但那只是特殊个案,总的来说,他们笔下的鬼,都是苦不堪言的。
所以,和邦额说郝四老迈,贫穷,“无容身之地”,给人打零工,勉强糊口,自顾不暇,还得养死去的家人,满满的同情、悲叹,断不会说出“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”这样的鬼话来。
您瞧,都是朝廷的人,有没有良心,还是不太一样的。
2026年8月24日





